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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蹟的開始(下)

        「我們要怎樣和他們說話?又要怎麽幫助他們重返團體?」某些人問葛吉夫。
  「你們不但什麽都做不了,」葛吉夫對他們說,「而且也不應該企圖去做,因為這些嘗試會摧毀他們最後一線自知自明的生機。浪子總是很難回頭,而且這決定必須完全出於自願,沒有絲毫說服與勉強。你們應該明白你們所聽到一切談及你我的言論都是企圖自我辯護,竭力責怪別人以便覺得自己沒錯。這意指越來越會說謊,說謊必須被摧毀,而且只有經過受苦才能毀去。假使以前他們就很難反觀自己,現在就要難上十倍了。」
  「為什麽會發生這種事?」其他人問,「為什麽他們對我們以及對你的態度會有這樣一百八十度的轉變?」
  「你們是第一次看到這情況,」葛吉夫說,「所以你們覺得很奇怪,不過以後你們會看出這種事常常發生,而且方式都一樣。這其中的主要原因是不可能腳踏兩條船,而人們通常都認為他們可以,也可以新舊一把抓。當然他們不是有意這麽想,但結果都一樣。
  「而什麽是他們最想保留不放的呢?第一就是有權對人、對觀念保有自己的評價,這一點最有害。他們是呆子而且自知如此,也就是說,他們在某個時候有這個體會,為此他們前來學習,但是下一刻他們又忘得一乾二淨。他們把自己微不足道的主觀想法帶進這工作,他們開始評斷我、評斷每個人,一付可以評斷萬事萬物的樣子。而這點立刻反映在他們對工作的觀念,以及對我說的話的態度上,他們已經『接受這回事』卻『不接受另一回事』」;他們同意這點卻不同意那點;他們在這件事上相信我,在另一件事上又不相信我。
  「而最有趣的是他們想像在這情況下一樣可以『工作』,亦即不凡事相信我也不凡事接受,實際上這絕無可能。他們若是不接受或懷疑某事,就馬上發明另一事來取代,『插科打蕷』登場了--發明出新的理論和新的詮釋,與工作本身或我所說的八竿子打不著。接著他們開始在我的一言一行以及別人的一言一行之中挑三揀四找麻煩。從這時起我開始說出我不甚了了甚至毫無概念的事,而這些事他們遠比我清楚;其他團員都是呆子、白癡等,像個手搖風琴吹噓沒完。當一個人說出這些臺詞我就知道底下他接著要說什麽,而且你們也會從結果得知。好玩的是人們可以看到別人的這些問題,但是當他們自己做出瘋狂舉動時,卻馬上看不出自己也是如此。這是一條律則,要爬上山頂很難,滑下來卻很容易。他們用這種方式對我或對其他人說話,竟然一點也不會不好意思,主要是他們以為這可以與某種『工作』結合在一起,他們甚至不想瞭解當一個人接近這道隘囗時,他就會唱起他的小曲。
  「而且再注意一點,他們是一對的,如果他們分開各自獨立,會比較容易看清楚他們的情況而回頭。但他們是一對的,他們是朋友,彼此狼狽為奸,一個不能沒有另一個,而即使他們想要回頭,我也只收一個,而不收另一個。」
  「為什麽?」一個在場者問。
  「這又是另一個問題,」葛吉夫說,「在目前這個例子只是要幫助另一個人問自己誰對他最重要,是我還是他的朋友。如果他的朋友最重要,那就沒什麽好談了;但如果他認為我最重要,那麽他必須離開他的朋友,自己回來。其後另一個人也許也會回來,不過我告訴你們,他們倆焦不離孟又彼此妨礙。這就是一個確實的例子,顯示出在人們離開對他有益的事物後,是如何做出對自己再不利不過的舉動。」
  十月時我和葛吉夫待在莫斯科。
  在他位於Bolshaia Dmitrovka的小公寓中,所有的地板和牆壁都以東方形式覆上地毯,天花板則垂飾著絲質披肩。我很驚奇於它的特殊風味,首先是來訪的人--都是葛吉夫的學生--不害怕保持沈默,這本身就極不尋常。他們來,坐下來抽煙,通常幾小時都不發一語,而這份沈默沒有一點迫人或令人不悅的味道,反而因為不再需要勉強扮演角色而洋溢著自由和自信。
  不過在偶然造訪又心存好奇的訪客看來,這份沈默就變得非常古怪。他們開始說話,滔滔不絕,好像害怕停下來,害怕去感覺什麽。在另一方面,有些人被得罪了,他們認為這份「沈默」是針對他們而發,以顯示出葛的學生是多麽優越,而使他們明白自己不值一顧;其他人覺得這沈默很是愚蠢、好玩、「不自然」,它顯示出我們的特性,尤其是我們的弱點以及我們全然臣服於葛吉夫的「壓迫」之下。
  P甚至決定要記下形形色色的人對這「沈默」的反應。我在這情況中瞭解到人們最怕的莫過於沈默,我們之所以想要說話是出於自我防衛,而且總是立基於不願意去看到某事,不願意向自己承認某事。
  我很快注意到葛吉夫的小公寓另一個奇異的特性,在那裏撒不了謊,謊話一出立刻變得顯而易見、明白確實。有一次葛吉夫的公寓來了一個訪客,我見過他,他有時會三加團體聚會。公寓裏除了我之外還有兩三個人,葛吉夫本人並不在場。沈默地坐了一會兒,我們的訪客開始說剛剛他怎麽碰到一個人,那個人告訴他一些關於戰爭、和平的可能性等等有趣至極的事情,突然間完全出乎我的預料我感覺到他在撒謊。他才沒有遇到任何人,也沒有一個人告訴他任何事情,他只是即席胡謅,因為無法忍受沈默。
  我覺得看著他很不自在,好像如果我看著他,他就會察覺我看出他在說謊。我瞥瞥別人,看出他們也和我一樣,而且幾乎忍不住要笑出來。接著我看看那個說話者,我看出只有他還沒有察覺發生了什麽事,仍然滔滔不絕,越來越被他的話題帶著走,絲毫沒有發覺我們無意間交換的眼神。
  這不是唯一的例子。我記起我們在夏天時企圖講述自己一生的嘗試,以及在我們想要掩藏事實時說話的「語調」。我領悟到此處關鍵也是在語調。當一個人喋喋不休或等待時機開囗時,他不會注意到別人的語調,也不能區分謊言和實話。但是當他比較是自己--也就是稍微清醒時--他能聽出不同的語調,而開始區分謊言和實話。
  我們和葛吉夫的學生就這話題談了幾次,我告訴他們在芬蘭發生的事情以及關於我在聖彼德堡街上看到的「睡覺的人」。在葛吉夫公寓裏的機械說謊的人,使我鮮活地憶起「睡覺的人」給我的感覺。
  我很想把一些莫斯科的朋友介紹給葛吉夫,但在這段期間我所遇見的朋友--只有V.A.A.,我的報業老友--顯現充分的生命活力。雖然他一如往常,工作堆積如山,常常要在各地奔波。但當我向他提起葛吉夫時他很感興趣,因此經由葛吉夫的允許我就邀請他來葛吉夫的住處午餐。葛吉夫召集了大約十五個學生,安排了在那時算得上奢華的午宴;有Zakuski派、Shashlik與Kha葛吉夫herin酒等等。總而言之這是一種高加索的午餐,從中午一直持續到黃昏。
  他請A坐在他身旁,對他殷勤款待、頻頻為他斟酒挾菜。當我明白我把朋友置於怎樣的一個考驗時,我的心陡然下沈。事實上每個人都保持沈默,A屏息五分鐘之後,他開囗了,他說起戰爭;說起我們所有的同盟和敵人,整體來談又個別分析;他轉述在莫斯科及聖彼德堡所有政府官員對種種話題的意見和看法;接著他說起為軍人準備的脫水蔬菜(這是他在新聞本行外從事的工作),尤其是洋蔥的脫水過程。他還談到人造肥料、農業化學以及一般化學,然後他談起「改良」(melioration)、精神主義、「雙手的物質化」(materialization of hands)、還有其他種種我現在已經想不起來了。不論是葛吉夫還是其他人都不發一言。
  我正想開囗說話以免A覺得被冒犯了,但葛吉夫嚴厲地看了我一眼立刻使我刹住。此外,我的擔心是多餘的,可憐的A絲毫沒有察覺任何異樣,他被自己的談話以及流利的囗才整個帶走,愉快地在餐桌邊上滔滔不絕一直談到四點,然後他十分熱切地與葛吉夫握手,謝謝他如此「精彩有趣的對話」。葛吉夫看著我,狡猾地笑了。
  我覺得非常丟臉,他們作弄了可憐的A。A當然料想不到這樣的事情,所以他被逮著了。我領悟到葛吉夫給了他的學生一次示範演出。
  「你看到了吧,」A走後他說,「他被稱為一個聰明人,但如果我把他的褲子抽走他也不會察覺,就讓他說吧,他別的都不要就要這個。每個人都像他一樣,這人已經比別人好太多了,他不說謊,他真的知道他在說什麽,當然是就他的方式而言。但想想看,他還有什麽用處?他已經不年輕了,而也許這次會是他有生之年能聆聽真理的唯一時機,而他一路說個不停。」
  我記得有一次與葛吉夫在莫斯科的談話,和我在聖彼德堡提起的另一次談話有關,這次是葛吉夫他自己提起的。
  「到目前為止你所學到的種種,你認為那一樣最重要?」他問我。
  「那當然是八月時我所經歷的體驗了,」我說,「如果我能隨心所欲引動它們,使用它們,那就是我夢寐以求的,因為我認為那樣我就能發現其餘的一切。不過,同時我知道這些『體驗』,我用這個字是因為沒別的字好用,不過你明白我的意思,」--他點點頭--「是依賴我那時的情緒狀態,而且我知道它們一直都要仰賴它而出現。要是我能在心裏創造出這樣的情感狀態,我就能很快進入這些體驗之中,然而我感到我是如此遠離這種情感狀態,就好像我正在『睡覺』,而那是清醒--我要怎樣才能創造這種情感狀態,請告訴我。」
  「有三種方式,」葛吉夫說,「第一,這種狀態有時偶爾會自行出現。第二,某人可以幫你創造。第三,是你自己來創造,你比較喜歡哪一種?」
  我承認在一刹那間我極想開囗說我寧願讓另一人--也就是他--幫我創造出這種情感狀態。但我立刻省悟他會說他已經做過一次了,所以現在我要不是等待它自行出現,就是自己設法去得到這種狀態。
  「我當然想自己來創造,」我說,「但要怎樣才能做到?」
  「我以前就說過,犧牲是必要的,」他說,「沒有犧牲將一無所得,但如果世界上有什麽事人們不瞭解,那就是犧牲這觀念。他們認為自己已經犧牲了所擁有的某樣東西,比如說,我曾經說過他們必須犧牲『信仰』、『寧靜』和『健康』,他們只瞭解字面意思。但我的重點是他們根本沒有信仰、寧靜和健康,所有這些字都要加上引號。事實上他們只需犧牲掉自以為擁有而實際上沒有的東西,他們必須犧牲幻想,但這對他們很難,非常困難,要犧牲具體的東西容易多了。
  「人們要犧牲的另一事物就是他們的痛苦,這也很難做到,一個人可以棄絕享樂,但不能放棄痛苦,人被造成這個樣子以至於他最執著的就是自己的痛苦。然而從痛苦中解脫出來是必要的,如果人沒有從痛苦中解脫出來,沒有犧牲掉他的痛苦,就無法工作。以後我們會詳談痛苦。人不吃苦就一無所得,然而同時一個人必須從犧牲痛苦下手。好吧,想辦法瞭解這是什麽意思。」
  我在莫斯科待了一星期,然後帶著一籮筐的新觀念和新印象回到聖彼德堡,在此發生了一件有趣的事,使我明白了這體系的種種以及葛吉夫的教導方式。
  在我逗留莫斯科期間,葛吉夫的學生向我說明了關於人及世界的各種律則,在這其中他們再次出示「氫表」(table of hydro葛吉夫ens),一如我們在聖彼德堡給它的稱呼,但格式卻擴充了許多,亦即在葛吉夫以前為我們算出的三階氫之外,他們又進一步細分成十二階。(見表四)
  照這形式看來,這表格簡直無法理解,我看不出有什麽理由要加以細分。
  「讓我們舉第七階作例子好了,」葛吉夫說,「這裏的絕對者是氫96,火就是一個例子,火可以算是一塊木頭的絕對者。現在看看第9階,這裏的絕對者是氫384或水,水又是一塊糖的絕對者。」
  可是我還是無法掌握可以據此確定何時利用這進階的原則。P給我看一張表格,它制訂到第五階且關連到不同世界的平行層次,然而我仍然一無所得。我開始設想是否不可能以各種宇宙來連結這種種進階,可是當我這樣細想時我就走上完全錯誤的方向,因為宇宙當然和這進階劃分一點關係也沒有。同時我似乎也不再瞭解演繹出第一階「氫」的「射線的三個八度音階」,在這裏主要的絆腳石是三力1.2.3及1.3.2的關連以及碳、氫、氧的關連。
  在這同時我明白這裏面含有重要的知識,所以我悶悶不樂離開莫斯科,認為我不但沒有學到新東西反而還丟掉舊東西,也就是我自認已經瞭解的道理。
  我們團體有一項協定,就是誰到莫斯科聽到任何新說明或是講課,必須在返回聖彼德堡時把它全部傳達給別人。但在往聖彼德堡的途中,我在腦海裏仔細查遍莫斯科的演講,發覺我無法把「要點」傳達給別人,因為連我自己都不瞭解。這點使我急躁不安,不知如何是好,就這樣我抵達聖彼德堡,隔天就去三加聚會。
  我盡可能拖延時間不談起這「圖表」--我們對葛吉夫的體系一部份的稱呼,並應付一般問題及律則。這時我開始傳達這次旅行的整體印象,在我說某件事的同時,腦中卻轉著另一件事:我要怎麽開始--1.2.3如何轉換到1.3.2?可不可以在我們所知的現象中找到這轉換的例證?
  我覺得我必須立刻找到一個頭緒,因為除非我自己找到頭緒,不然我不能對別人說什麽。
  我開始把這圖表畫在黑板上,它是射線的三個八度音階的圖表:絕對者--太陽--地球--月球,我們早已熟知這術語以及葛吉夫的說明方式,可是我一點也不知道我能說出什麽新東西。
  突然間,一個單字閃過我的腦海,在莫斯科沒有人說過這個字,可以關連起一切並說明一切:「一個移動的圖表」。我領悟到必須把這圖表想像成移動的圖表,這個連鎖的環節會如某種神秘舞蹈互換位置。
  對這個字我的感受如此之多,以至於有一會兒我聽不到我在說什麽,可是不久當我集中心神我看到他們都凝神靜聽。我解釋了一切在我來這聚會途中所不瞭解的問題,這帶給我強烈又清晰的感受,就好像我藉由解釋給別人聽而給自己發現新的可能性、新的關照及瞭解的方法。趁著這感受的衝力,在我一說出關於力量1.2.3及1.3.2的轉換例證或類比一定可以在現實世界找到,我立刻在人類有機體、天文世界以及波動力學中看到例證。
  其後有一次我和葛吉夫談論種種進階,我並不明白它們的目的。
  「我們把時間浪費在猜謎上,」我說,「幫我們快一點解決這些謎題不是比較簡單嗎?你知道我們前面還有重重難題,照這步調我們甚至無法達到,你自己就一直經常說,我們幾乎沒有時間。」
  「就是因為幾乎沒有時間,而且前面還有重重難題,才必須照我這樣做。」葛吉夫說,「如果你害怕這些困難,那往後會怎樣?你以為在學校每件事都會完整給你嗎?你把這點看得太天真了,你必須狡猾、你必須偽裝在談話時導引話題。有時道理是從笑話、從故事學來的,而你還想要事事簡單易學。事情永遠不會如此,你必須知道如何在不給的時候去拿,必要時還去偷,但是不要坐等某人過來把它交給你。」
資料取材:探索奇蹟~著者:鄔斯賓斯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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